“……游戏已卸载。”
粉红色残影尚未散尽，一个新的对话框突兀地出现在眼前。
阮思甜刚想关闭它，手滑不小心点了进去。
“也许是久别重逢，也许是命中注定。”
“在这个星光与阴影交织的夜晚，恭喜您与这款最美妙最独特的恋爱游戏相遇。”
“它愿将自己的心意托付于您，请问您是否会做出同等的回应？”
现在的骗氪广告，都进化得这么像告白了吗？
明明不想再浪费时间，手却比脑子先一步做出了反应。
是。
她收起手机，抬起头。
现在是晚上七点，地点是嘉恒大厦c区十五楼。
全息穹顶散发出璀璨迷离的光，如银河倾泄。
繁华的商场里，各式各样的全息恋爱馆风头无二。
在那里，只要你有足够的星海币，就可以购买到人生中的春天。
阮思甜穿行其间。
她穿着一条简洁的白色收腰长裙，外罩米色羊绒披肩，整个人看上去高挑清瘦。
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，耳侧则垂落着几缕微卷的碎发。碎发间的珍珠耳钉若隐若现，显出一种温润出尘的气质。
这张脸温婉娴静，鼻梁挺直，不笑时眼底有种隐隐的冷漠。
而当她微笑时，整个人像春日花朵般绽开，甜得令人心颤。
但现在，阮思甜笑不出来。
因为徐媛已经迟到了三十分钟。
“抱歉抱歉，思甜，三号线又出了一点点故障……”
对方发了个哭的表情。
阮思甜微微蹙眉，等待的间隙，目光掠过对面的广告牌。
大部分是有关恋爱游戏的，有点腻味。
她决定找点别的事来打发时间，比如刚才那个小游戏。
解锁手机后，屏幕亮起。
游戏已安装完成，手机界面多了一个极其简洁的图标。
那是一颗跳动的心脏，极具生命感。
点开，一行行文字在屏幕上缓缓浮起。
“小狗是对人类最忠诚的动物。”
“它将全部的爱与生命，毫无保留地付与人类，那份爱跨越虚与实，生与死。”
“现在，您准备好迎接归来的小狗了吗？”
阮思甜的笑僵在了嘴角，手指微微颤抖。
多年前失去的那只哈士奇，还有那个人，此刻再次浮现于眼前。
那只狗整天想着吃吃吃，总会用湿漉漉的鼻子来蹭她的手，还会轻轻咬着她的手玩。
而那个人……
停！别想了！
阮思甜飞快止住那段痛苦的回忆。
过了一会，她控制好了自己的情绪，回答道：“是。”
“请为您的小狗命名。”
“陆秋白。”
“身高？”
“体重？”
“特殊尺寸？”
？？？这个见鬼的游戏在想什么？
*
没有冗长的开场动画，屏幕又一次暗了下去。
淅淅沥沥的雨声在黑暗的屏幕里响起。
听到那沙沙声，阮思甜有些恍惚，一时间竟分不清那声音到底是来自于大厦外，还是手机中。
下意识往外看，在大厦之外，星海市的夜空一片璀璨。
她闭了闭眼，让神思恢复几分清明，之后继续低头盯着手机屏幕。
几秒钟后，画面一点一点亮起，一间残破的实验室映入眼帘。
墙是白色的，地面的老式方格瓷砖也是白色的，但它们并没有给人以洁净之感，因为白中泼洒了大片大片的暗红，那凝固的红像极了血。
头顶的老式日光灯明显发生了故障，一明一暗。
光影交织中，她看到了那些破败染血的实验台，还有锈蚀的仪器设备。
游戏整体是手绘风格的，线条流畅而犀利，色彩艳丽，但画风却莫名阴森，有种诡诞而华丽的美感。
嗯？角落里那个黑影是什么？
阮思甜起了好奇之心，用手将画面拉近。
咦，竟然是一个可爱的q版小人。
小人背对着她蹲坐在地上，身上的白色衣服破破烂烂，且不少地方都被鲜血浸染，入目一片令人心惊的红。
阮思甜屏住了呼吸，她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拉扯了一下，有点疼。
她伸出手指将画面放大。
小人有一头耀眼的银色短发，发丝间还冒出两只毛绒绒的耳朵。
啊，她一眼就看出了那是哈士奇的耳朵！
而且右耳耳尖上还有个白点，跟别的狗子都不一样，这是她以前的狗子特有的！
此刻，那两只耳朵无精打采地耷拉着，而小人身形单薄，整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，彷佛被世界遗弃。
阮思甜脑子里飞快闪过一个模糊的影子。
太快了，以至于她什么也没抓住。
沉寂多年的心中好像有什么东西，在沙沙的雨声中苏醒。
阮思甜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他始终一动不动，散发出一种阴郁而孤独的气息。
虽然知道这是高科技时代，根据客户的信息进行的特殊定制，她还是不争气地心软了一下。
可恶，竟然就这样拿捏住了她的软肋！
阮思甜的眼眶微微湿润。
*
她试探着用手戳了戳他的背，画面中的小人毫无反应。
又用手在他背上停顿片刻，之后一路往上，蠢蠢欲动的手对准了小狗毛绒绒的耳尖！
戳他！
对方的耳朵立刻一抖，继而竖得笔直。
紧接着，q版小人缓缓站了起来，而后转身，用那张q版包子脸面无表情地观察四周。
他好像真的在找她？
几秒钟后，他锁定了游戏外的阮思甜。
哪怕隔着屏幕，她依然有一种两人四目相对的感觉。
啊，被找到了！
现在的游戏在交互这一块做得真不错！
游戏里冒出一个气泡框：【对于您冒犯的举动，您的小狗十分不悦。接下来，他决定冷酷地对您进行观察！】
啊，好冷酷！
冷酷的包子脸！冷酷的狗子！
不过这么冷酷的你，是不是需要先治疗一下呢？
她试着看了看游戏商城，结果并没有发现治疗药水之类的东西。
食物也没有，只有寥寥几个外观。
【限量版手工西装套】
（限时优惠）：648星海币。
【限量版顶奢腕表】
（限时优惠）：6488星海币。
【星海顶级住宅套】
物品介绍：豪华版家园系统，购买后可免费为您扩展一片科技城，高效便利！
（限时优惠）：64888星海币。
好吧，那就先买点衣服，再给小狗买个房子。
科技城？小狗的产业吗？当个q版霸总？
这定价可真敢啊！
没有任何犹豫，她指尖一点，支付验证通过。
好像还差了点什么？
她试着敲了敲商城，又为小狗定制了一副金丝边眼镜。
【系统：您购买的物品将于午夜零点后生效，倒计时04：44：44】
这时间……算了，可能只是游戏开发者的恶趣味。
【您的小狗对您的品味十分满意，好感度＋1！】
【对于您之前的行为，他决定不予追究！】
什么好感度加一？
既然是她的小狗，好感度不该是天生的满级状态吗？！
可恶，小心眼的狗子！
*
游戏并没有明确的新手指引，自由度非常高。
她试着滑动屏幕，小人就跟着走动起来。
还好他虽然看起来伤痕累累，但不影响行动。
本想探索下四周，但这间废弃实验室让她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，阮思甜放弃了计划，操控着小人，想尽快离开这里。
拧动铁门把手，门外是一条散发着暗红色光芒的走廊。
走廊两侧有很多房间，她并没有停留，只想快点出去。
曲曲折折地走了不知道多久，就在她以为走不到尽头时，前方出现了一道门。
推开门后，远处是一片漆黑的天幕。
不知何时，雨已经停了。
深沉夜色下，一个老旧的小区映入眼帘。
这里阴森、破败，围墙是灰白色的，被岁月侵蚀剥落后，内部露出一大块一大块的暗红色。
像是一滩滩泼上去的血。
密密麻麻的老式居民楼像是一头头野兽，阴森地盘踞在浓重的阴影里。
每一扇窗户都是黑洞洞的，显而易见缺乏人气。
即使是手绘画风，也能看出一种强烈的诡异感。
阮思甜操控着小人探索小区。
小区的铁门边出现了另一个小人npc，对方隐没在黑暗中，似乎正朝她的小狗招手。
啊？终于要有其他小人了吗？很热情的样子呢！
结果走近一看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对方穿着不合身的宽大旧衣服，衣服上还有大片大片的暗红色污渍，而且感觉很僵硬。
奇怪，怎么那么像个假人呢？
再凑近一点，对方肩膀上的位置竟然是空荡荡的。
他没有头！！！
此刻，这个无头假人npc就以这么一种古怪的姿态，缓缓抬起一条手臂，往后朝她的小狗机械地招手。
她的小狗双手插兜，毫无反应。
片刻后，一个诡异的念头击中了她。
不，从那个角度看，他是在朝她招手！
那一瞬间，阮思甜只觉一阵寒意渗入身体中，游戏中的诡异感穿透屏幕，向她汹涌袭来。
也就是在这一刻，一阵电话铃声打断了她的游戏进程。
“思甜，我到影院门口了！票已经重新买好啦，你在哪儿呢？快开场了哦！”
*
电影结束和徐媛分别后，阮思甜颇有些心神不宁。
一个高挑清瘦的年轻人似乎走得太急，胳膊肘不小心撞到了她。
“抱歉！”年轻人立刻低声说道。
他的声音透着一股子腼腆和无措，阮思甜笑了笑，“没事。”
对方看起来二十出头，面容俊秀，甚至有些过于苍白。
他的眼神清澈，带着一种天然的温顺感，但在目光接触到阮思甜面容的瞬间，他脸色骤变。
那是一种极度的惊骇，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。
阮思甜注意到，对方的瞳孔剧烈收缩，甚至连嘴唇也哆嗦了一下。
紧接着，他下意识地伸出手，似乎想要抓住她的手腕。
“你——”他刚开口，立刻被另一道男声打断。
“江敛！”
紧接着，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一把按住年轻人的肩，力道极大，不容挣脱。
“需要帮忙吗？”阮思甜用温和的眼神看着江敛。
中年人用警惕的眼神飞快地扫视她一眼，那眼神里有审视，有怀疑，甚至还有一丝她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。
“谢谢，不用了！”名为江敛的年轻人强撑出一个笑容，很快被同伴强行拽走。
之后他又偷偷回头一次，苍白的脸上满是焦急和欲言又止。
最后，那一行人消失在人群中。
阮思甜站在原地，揉了揉被撞到的胳膊。
奇怪的人！
她在心里嘀咕，但并未深究。
这座城市大得超乎想象，什么样的人都有。
*
从温暖的恒温商场里走出后，微凉的夜风拂面而来。
没过几分钟，她那辆全自动跑车就从地下车库驶出，来到了她的面前。
车身线条流畅如海浪，耀眼的银白色像是月光镀成，再配上最新款的人工智能，十分奢华。
车内空间舒适宽敞，温和的机械男声响起：“晚上好，阮小姐……已为您选择最优路线，预计行程……”
阮思甜嗯了一声，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里，闭目休息。
跑车汇入今夜的车流，如一滴水汇入江河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车身轻微一顿，停了下来。
怎么比预计的要快？
“阮小姐，已抵达目的地。”
阮思甜看向窗外，预期中的别墅没有出现。
纵横交错的高架隔绝了明亮的灯光与繁华，前方是一大片一大片的垃圾场，以及隐没在垃圾场中的破旧小区。
这里弥漫着刺鼻的气息，连昏黄的灯光也显得病态。
微弱的光线中，一栋栋老旧的居民楼沉默地矗立着，墙体斑驳，有些窗户连玻璃都没有，像是一只只黑洞洞的眼睛。
她隐约猜出这是哪里。
半废弃的老城区。
那辆故障的跑车带她来到了这么个地方。
更要命的是，为什么它会和刚才游戏里那个小区那么像？
寒意再次蹿上脊背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她声音冷了几分。
机械的男声发出故障般的“嘶嘶”声，只是一个劲地重复“已抵达目的地”。
所谓的最新科技是这么个玩意？
不确定这车还有没有更严重的问题，阮思甜放弃了手动驾驶的计划，转而用手机就近联系了她的另一辆车。
取出一把枪防身后，她缓缓打开车门，选择远离这辆故障车。
一股强烈的恶臭味扑面而来，像是各种东西腐烂后散发出的味道交织在一起，令人作呕。
阮思甜屏住呼吸，明明想要离去，脚却不受控制似的，往前走了一段距离。
不久后，视线里果然出现了那对锈蚀的铁门！
“吱呀”一声，明明没有任何人，其中一扇门却缓缓打开，露出一次仅容一人通过的间隙。
哪怕并不信鬼神，她的额上还是不自觉地冒出冷汗。
在门的边上，出现了一道浓重的扭曲黑影。
冷风拂过的瞬间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逝，她正要开枪，发现眼前空无一物。
片刻后，树叶摇动的“哗哗”声传入她的耳中。
原来是树影啊！
阮思甜用一只手拍了拍心口，松了一口气。
这时候，她的另一辆车已抵达，司机恭敬地为她打开了车门。
汽车平稳启动，很快带着她离开这片令人不安的区域。
在她离去后，铁门后才传出极为克制的咀嚼声，一声又一声。
黑色的浓稠液体从铁门底部缓缓渗出，无声蔓延。
*
夜色已深，阮思甜只想尽快回家，于是去了离她最近的一套房子。
那是一个名为星海听澜的高端小区。
洗完澡后阮思甜换上睡袍，走近挑高近七米的宽阔客厅。
仿生人管家墨菲斯这时已将今天的事调查完，确认其中并无阴谋的痕迹，单纯只是各种令人无语的巧合。
听着对方的汇报，阮思甜点点头，“是这样啊！那没事了，你去休息吧！”
因使用数年，对方从未出错，目前她对墨菲斯处于一种信任的状态。
仿生人走后，客厅中又只剩下阮思甜一个人。
明明很累，但就是睡不着。
游戏中那个往后招手的无头npc浮现在眼前。
她甩甩头，将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。
一定是设计师为了博眼球搞的恶趣味彩蛋！她想，重点是狗子！她的赛博狗子！
只要她氪金，这个狗就不会再遭遇不幸！
阮思甜鬼使神差地打开手机，继续游戏。
？？？
她的小狗不见了！手绘风的背景里空无一人。
难道离家出走了？
现在的智能npc确实会有一定的自主行动逻辑，她有点生气，又感到好笑。
摆弄了一会，她切换到地图界面。
代表小人的光点正在移动，速度还不慢。
场景随着他的移动而改变，显示的景象越来越熟悉。
很快，光点停了下来，地图上大大地显示出四个字：
星海听澜！
游戏全程第一人称视角，阮思甜的心跳莫名加快。
停顿片刻后，光点又开始移动，且速度疯狂加快。
近了，近了，更近了……
复古感十足的大门外，门牌号清晰可见。
光点又一次停了下来。
阮思甜的心跳漏了一拍，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尾椎骨蹿上头顶，又沿着四肢百骸密密麻麻地发散开。
她明显预感到了什么，全身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凝固了，屏住了呼吸。
“咚、咚、咚！”
午夜十二点。
屋外响起沙沙的雨声，有人在雨声中重重地敲门。
她没有动。
更准确的说，身体似乎不受控制了。
漫长的死寂过后，玄关处传来“咔哒”一声。
那是最高权限覆盖，门锁被强制解除的声音。
门被无声地推开。
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飘了进来，继而被一阵木质冷香掩盖。
室内微弱的暖光流淌出去，切开门外浓稠如墨的黑暗。
光影交界处，沉默地站着一个身影。
“小甜。”
那人开口唤她，声音低沉，如最美妙的乐章滑过夜色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